赤诚

惊鸿

池溱:

文/yc



一.
  这光晃的人眼睛生疼。


  千歌敛眸,斜靠在桌边拨弄着留声机,细长鞋跟轻磕着节点,雪青色描金旗袍紧裹腰身,长腿半露,惹得舞池边男女不住的看去。


  夜上海的调子悠扬,一身酒气的男人贴近她身后,粗鲁的吻在她的耳廓。


  她翻起白眼,转身挂上一贯的笑,钻进男人怀中,哄着男人喝下一杯又一杯的酒,酒水打湿了她的衣襟,媚笑也转做了冷笑,男人冲她不满的挥手。


  “怎么?还想我伺候你?”她眉头轻挑,已是懒于伪态,“要不是老板说钱多我…”下半句还没说完,便听到舞池一顿喧杂。


  一个袄裙女子突兀的出现在西洋舞会上,冲身后的家丁指了指她的方向,带走了醉醺的男人。


  她抬眼望去。


  逆着光,女子和她差不多高,似是半分表情都无,藏青袄裙上斜绣了三两只银丝大雁,在水晶灯下隐隐生辉。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梨子。



二.
  梨子在这半大不小的城里可谓是个新奇,外乡人问起这个,说书人总爱提几句她家往事。


  说起梨子打小也是锦衣玉食的官宦之家,怎料这世道变得快,家道中落成这般,便靠着这几间小铺子养家,倒还真被这梨子的兄长给做起来了,只是可惜去的早,不然这家怎么轮得到一个女人当家做主。


  说书人说的兴起,摇着扇子,长辫随着他的动作左右晃动,语调起伏颇有耻笑的意味,一旁的公子哥连连附和,诉起求亲未果的羞耻。
 

  千歌把杯中浊茶饮尽,拿起手包离开茶馆,无论如何想不通自己为何不去赚钱而来这听这所谓的说书。


  街上正是人多的时候,身后的小媳妇瞧见她,凑在一起细细碎语,千歌回过头扫一眼,便都噤了声。


  她在这长街上越走越远。


  千歌勾起一缕濡湿的额发,挑到耳后,手习惯性的理到颈下,却触了个空,这才想起,自那天起,长发已成了时新的梨花卷。


  她怔愣片刻,收回手,招来车夫,还是笑得风情模样。


  黄包车晃晃悠悠到了巷子深处的小院,千歌下了车,不经意间,却瞟着一个不该出现在这的人。


  梨子。



三.
  “嗯?伤好了?不看曹雪芹先生的书了?”


  千歌抱胸靠在门上,清晨的阳光照着她小半张脸,没了矫揉妩媚的样子,落在眼里便只剩惊艳。


  不愧是有名的交际花。


  梨子心想着,面上却还是没什么表情,她收起手里的藤草,从竹椅上站起。


  “总得出来晒晒太阳。”简短的作答。


  千歌端着饭菜出来,放在院里的石桌上。


  “在这吃吧,懒得进去了,热的很。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她端起碗,咬着筷子问道。


  梨子在刚才的位置坐下,认真的吃起饭来,秉着食不语的礼仪,任千歌怎么问都不愿说话。被烦的厉害了,就放下碗不肯再吃,千歌顾及着她的伤,就只得罢休不再纠缠。


  梨子是千歌那天在小巷带回来的,梨子坐在墙角,月白上衣被血濡湿了半边,所幸都是皮外伤,最严重的伤也只是左肩一处。


  千歌问过她为何受伤,也只是被梨子草草几句话躲过去。


  这一住,便是小几月。



四.
  梨子家乱的不像话,外面的风言风语也随之而起,她还是不动声色的窝在这小院里,每日等待着千歌回来。


  今日有些不同,她是被人送回来的。梨子从来人手中接过千歌,不着痕迹的将人挡在门外,无视他不满的表情关上了门。


  “怎么天天吃还这么轻。”


  梨子将千歌放在床上,正欲起身打水替她洗漱,却被人从身后紧紧抱住,梨子偏过头,看着千歌埋在她颈间撒娇。


  她不禁扶额一笑,弧度不大,却比平日里板着脸还好看许多。


  可洗漱还是要的。


  梨子扣住千歌的肩,微微用力,手中触到的体温略高,千歌似是被弄疼了,哼了一声睁开眼,眸中水雾朦胧。


  “疼…”


  梨子弯下腰点了点她额头。


  “明早醒了,可别羞的躲起来。”



五.
  躲起来依千歌的性子自是不可能的,梨子看着她薄红的侧颊,默不作声。


  她在思考家中的事,和她们的以后,已经有了可以解决的法子,就没必要再坐以待毙了。


  “千歌,你把这镯子戴上。”


  “嗯?平白无故给我镯子做什么?我又不缺这东西。”


  “这镯子配你今天的衣裳我觉着好看。行了,你快去吧,早点回来。”


  梨子看着千歌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仆人进门提起了行装,老仆人站在她的身后,微低着头。


  “荷姑,你说我今日这一别,她会记恨我吗?”


  “小姐别多想了,千歌姑娘,兴许不是这样的人。”


  不,她是。


  “给她重新找个活路吧,别再去那风花场了,就当是……报答。她家里人欠下的债也还了吧,处理的干净点,别留祸端。”



六.
  小城说小也小,说大也大。


  时隔两年,千歌再没见过梨子,她也放下面子去她家找过,得到的是她不见客的回音,千歌捏紧拳头,仍存一丝希冀。


  可当人通知她工作已换,债务已净,她方才明了,她与梨子,已然没了关系。


  千歌坐在院里竹椅上,看着手上的银镯,左手无意识抚摸,做工精致的镯子带着岁月的痕迹,细细看还有一个凹下去的小坑。


  那是她去梨子家那天回来,在路边不小心摔的,人没事,像是这镯子帮她挡了灾。


  “梨子……我的心思…你当真不知道吗…?”


  门外传来巨大的敲门声,打断了千歌的沉思,她拿起手帕摁了摁泛红眼角,起身去开了门,门外的是丁司令的书记官。


  “千歌小姐,司令有请。”



七.
  千歌没想到,丁司令要她来的地方,竟是梨子家。往日梨子家灯火幽静,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还是以前的官家做派。


  今日却不同,门扉大开,热闹满园,千歌站着,不想踏进半步。


  可分明是梨子不告而别,她又怕什么?


  “丁司令说的大礼…就是这人?”


  这个声音,是梨子。


  她着了件蜀绣袄裙,搭着雪白斗篷,妆容雅致,少有的胭脂色衣裳衬的她眉目都艳丽了几分,身后跟着群家仆,还有个十五六岁的洋装小姑娘。


  跟两年前一点没变。


  千歌听到这全然陌生的话,心凉了个底,她扯起嘴角,看向梨子,梨子目光平静,对她的似笑非笑毫不理睬。


  一群人拥簇向开宴处走去时,梨子不知怎的走到了她身后。


  “不想笑就别笑。”


  温热的气息扫过她耳畔,在她耳尖燃起了微弱的温度,千歌心猛的跳了一下,侧身躲开了梨子的触碰。


  梨子敛眸,收回手,又走回了队伍前方,她身后的洋裙女孩突然扭头瞪了千歌一眼。


  像个被抢了糖的小孩子。



八.
  这晚宴结束时,千歌都没能离开,梨子似乎真把她当礼物,硬是让她留在了这宅院里。


  梨子的房间很整洁,书画装点,熏着不知晓名字的香料,有些淡淡的莲味,小几上摆着盆开的正好的翠萼兰,桌案上是未完成的画,简单的几笔勾勒,皆是神韵。


  饶是千歌这不懂画的也看得出,这画的是她。


  “好看吗?”


  梨子推门进来,阻止了丫鬟的进入,反手关上门,解下厚重的斗篷。


  千歌咬咬唇,还是将困惑已久的问题问出口,“你之前,为什么要走?”


  “不走怎么解决家中的问题,还有你的欠债?”梨子在镜子前坐下,细细的揩去妆面,“不过这样说来…我就算你的新债主了。”


  千歌没说话,她抬眸看去


  “还在怨我?”千歌被梨子烛火下的眸子迷了眼,她眼中的温情太深沉,重的像是要把千歌这颗心都溺进去。


  千歌避开她的视线,“你留我在这,是想做什么?有话就说,没话我就走了。”
 

  梨子垂眸,拉着千歌坐在了床檐,“在你心里我已是这般不堪?许久未见,总得给我留个解释的机会。”她媳了烛火,屋子的光蓦然暗下来,一片寂静,就只剩了彼此间的呼吸声和窗外微弱的蝉鸣声。


  “那你说。”千歌将手从梨子的手中抽出来,抱胸不语,也不再去看她黑暗中明亮的眼。


  “家中先前出了内贼,图的是我这家主之位,他做事太过缜密,我便只能借着被他试图谋害之由,看看他想做什么,也好寻证据。”


  梨子顿了顿,才接着说道。


  “当初会遇着你实属意外,第一次见面时,我便已是记着你,二次见面,我是极欢喜的。我知晓你家中情况,帮你只是我想做,我也一直想去找你…可怕还有没揪出来的人,就只能每日听着丫鬟数你的行踪…”她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莫名的无辜。


  “这就是你不告而别的理由…?你是真不懂还是装?我对你什么想法你不知道?”千歌开口,嗓音沙哑,“我自认风尘惯了,这不干净的想法是不肯说给你听的,我配不上你,我外面的男人一抓一把,想娶你的公子也不少。”


  “想离我远点,今日就不要把我留下。”


  视线天旋地转,头撞到床上却没有预料的疼痛,梨子的手垫在她的脑后,温柔的过分。


  “千歌,你这是作践谁?”


  带着撕咬意味的吻落下,血腥气弥漫在两人的唇齿间,千歌从挣扎转向了顺从,帐内一片旖旎,梨子的手顺着千歌小腿上滑,沿着旗袍的高开叉掐上了千歌腰身,又一路吻上她的锁骨,发泄似的咬了下去。


  “啊…”


  梨子的长发划过千歌肩头,鬓角濡湿,她收回手,又重重的亲了千歌一下。


  千歌挣不开她便只能偏过头,“你到底…”梨子把千歌搂进怀里,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千歌的背。


  “我心悦你,仅此而已。”


  “睡吧,晚安。”



九.
  千歌最后还是住在了梨子家,这才觉到梨子自小的生活是怎样的。书画博弈,古琴横笛,再加上日日要处理的账本事务,梨子就在这满是银杏树的院子里来回穿梭。千歌坐在院子里撑着头,透过书房半敞的窗子看她,梨子忽然招了招手。


  “千歌,识字吗?”


  千歌似是没想到梨子会问这个,挑眉摇了摇头,“一点吧,小时候学的了。”


  “那写字呢?”


  “也差不多,很久没动过笔了。”


  梨子拉过千歌,把搁在砚台旁的一支细毫塞进了千歌手里,“试试?我教你。”她握住千歌的手,提笔,一笔一划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好看的柳体,带着梨子特有的柔情与锋利。


  千歌在梨子怀抱中不自在的动了动,咫尺呼吸间都是梨子身上的莲子香,梨子一头长发因她晨起不住的纠缠千歌而绾成了精巧的桃花鬓,余下几缕搭在了千歌肩头,随着梨子的执笔搁笔晃动。


  “好看吗?”


  千歌一惊,蓦然回过神,才觉自己竟是看呆了,扭过头不肯说话,看着梨子再次提起笔,仍是端得好看。


  她抓着梨子衣袖,话语微颤,“梨子…我从未想过,与你这般好的人在一起…我配不得你,我不想我陷深了,你放我走行吗…”


  “千歌。”梨子打断了千歌少有的失态。


  “我从未想过心悦何人,不识情爱,做不来知人知趣,与这世道作乱繁华大梦作比,我自认不是个有趣的人,能得你,已是我之幸事。”


  “千歌,你记住,我是你的。”



十.
  时间久了,千歌的心结似乎也没那么重了,虽然还未接受梨子,倒也不会如以前排斥。


  于是这两日,梨子便发现千歌有了秘密,最近躲躲闪闪,不知在做什么,问伺候她的小丫鬟,得到的也只是个抿着嘴不说透的笑。


  她这几日忙的厉害,只得放下找寻答案,专心的处理事务,忙得颇有些晕头转向,直到丫鬟来请,都还有小半年账未动。


  丫鬟告知她千歌在房里等她后便离开,梨子只好一个人回了房,打开房门,却没见着千歌,四下窥看,才听到里屋传来低低的轻咳声。


  随即是婉转悠扬的琵琶音伴着侬语小调。


  “人间七月季  双鲤迢迢向谁去
  欲跋山涉水 欲生生皈依
  青山云难聚  残月消瘦尽
  是行风片雨  馈春秋无度洱海如今
  卿身侧处为吾倾…”


  梨子眼中的笑意一点点聚集,扩大,她快步走进里屋,千歌放下手中的琵琶,微笑着站在原地。
 
 
  “写词…我不太会,就翻了很多书也问了府里的夫子…如果你觉得不好的话…我就再改改…梨子,这个生辰礼物,你喜欢吗?”


  府里夫子教导的是梨子四岁的小侄女,也亏得千歌肯去问。


  “你的什么我不会喜欢呢。”


  竹影摇落,人影交错,但愿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十二.
  春去冬来,风停风动,千歌俨然成了梨子家第二个主子,宗族的人每次见着她,都是神情复杂,却说不出话来。


  千歌料想是梨子交代了什么,就连先前瞪了千歌一眼的洋裙小姑娘,梨子的三堂妹,也没再想着找她麻烦。


  千歌叩开书房的门,将刚出锅的糕点放在桌上,唤醒了正在小憩的梨子。梨子动了,却没睁眼,就着这个姿势抱紧了千歌的腰,轻蹭了下。


  “我再睡会儿……”


  千歌笑笑,正准备说话。门外响起了荷姑的声音,梨子不情愿的放开千歌,让她去开了门。


  荷姑送来的是封信,千歌看着梨子接过信,打开,心莫名慌乱起来,她有种预感,这信会打断她们安稳的生活。


  梨子放下信,脸色已然变白。


  “千歌,东边打起来了。”


  是了,本就是个乱世。小城十多年的安生让她忘了,这个年代战火纷飞,民生流离,这小城的烟柳画桥,薄雾浓云,怕是存不久了。


  “我们要…离开吗?”


  梨子打点的很快,第二天就遣散了府中所有的仆人,荷姑握着梨子的手,终只是说了句随缘便好,不必强求,千歌这才知道,她们的事,荷姑是一直知晓的。


  商铺也着手找了卖家,行装收拾的齐整,千歌披上梨子给她的披肩,在大门口向里看去。


  本该是遥不可及的庭院因这些年的共度变的熟知,一草一木皆是动人模样。银杏今年不知怎的忽结了果,千歌本说着做蜜饯,这一走,又不知多久才回得来。


  “千歌,走吧。”梨子掀起马车帘子,朝千歌伸出只手,“等战争结束了,我们还会回来的。”


  伴随着车夫的鞭声,马车踏上了未知的路,沿途皆是没见过的风景,千歌一颗慌乱的心在握紧梨子手的瞬间安稳下来,她靠在她的肩上,沉沉睡去。



十三.
  赶路的日子没有千歌料想的平静,流言四起,如同她们一起躲避战争的人不少,便只能盼着早日安顿下来,梨子显然也跟她想法相同,这几日皱眉的次数多了不少。


  梨子的身子娇养惯了,纵是吃得粗茶淡饭,可到底是书香门第出身,一夜就病了个彻底。


  千歌看着她苍白的脸和消瘦的身子心揪的疼,又念着找个好大夫,就只得加紧了赶路,所幸赶的及时,算是在梨子病加重前到了新的落脚处。


  与之前的小城不同,这里更加的安静,梧桐满城,更像个世外之地。梨子家新院和新铺子都安排在了这城里,梨子的病也在大夫的叮嘱和千歌的照顾下好起来,只是这一病伤了根,再不能同以前一样劳累不知时间。


  梨子还是每日处理事务,知了分寸,再不会耽误用食和就寝。千歌则在书院教起了小孩子,虽比不上梨子博学多才,也算得小有所成,不至于误人子弟就是。


  这日子过得也舒服,比起过往清贫了些,倒更让千歌安心,每日同邻家聊聊家常,散了学就挑了梨子爱吃的菜买,回家下厨。


  可战争还是打响了,炮声轰乱了千歌所有的心理防线。



十四.
  小城本该无事的,只是不知哪来的部队残党趁午夜进了城,为非作歹多日,险些占了这城。


  千歌那日出门,被其中几个军痞撞了一下,围了个转,她抬头,发现里面还有熟人,丁司令那个书记官。


  书记官也笑了,征战逃亡让他颓废不已,浑身戾气,他一把抓住千歌的手,像是宣告什么的好笑的新闻似的对同伴大声说道,“瞧瞧这是谁啊,这不是我们许久不见的交际花小姐吗?怎么?从良了?一个男人可以满足你了?”


  其他几个人哈哈大笑起来,没人敢靠近,没有人说什么伸张正义,乱世里,没有公正,没有王法,连一颗人心,都得藏的严严实实。


  所幸梨子带着家丁来得及时,书记官满不在意放开她的手,“千歌小姐,我们还会见面的。”


  梨子紧张的抱住她,上下检查着,千歌笑着说无事,却慌了心神,她总觉得,这个人不会罢休的。


  可再见这一日,来的太快了些。


  残军消息暴露,被另一支军队困在了这小城里,炮火点燃了宁静的小城,轰鸣声哭喊声随处可闻,空气中弥漫着火药的气味。


  千歌安置好书院的孩子们,看着街上残缺横陈的尸体忍不住干呕起来,她茫然的看着前方,无措起来。


  梨子...对,梨子呢?


  千歌猛然回神,向家里跑去,高跟鞋踩在破碎瓦片和弹片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又一颗炮弹轰来,落在了离千歌不远处,炸的她阵阵耳鸣,她脚步踉跄,还是不管不顾的跑向家中,高跟鞋被她丢在了路上,脚底被划了深口,石子砂砾深陷伤中,血肉模糊,动一下就钻心的疼。


  千歌已没了知觉,小小的宅院近在咫尺,可人再快,快不过炮弹。只一下,小院就夷为了平地。


  千歌一下红了眼,颤抖着扒开满地残骸,残留的火灼的她满手是伤,她就这么一下下的扒着废墟,炮声逐渐消失,街上的人多了起来,哭喊声更大了。


  千歌任由眼角泪水滑下,一双手伤痕累累,天空下起了雨,泪水雨水交织,她狼狈的坐在废墟上,手还在不停的摸索着。梨子早起时戏说要给她个惊喜时喜悦的神情历历在目。


  是嫁衣,梨子亲手绣的,夜起时,间隙时,她总会拿出来绣两针,见着千歌出来,便会冷静的藏起来,若非是千歌日日整理家中,还不一定发现的了,千歌现在都记得自己看到嫁衣时炽热的心情。


  就像现在的眼泪,烫的难受。


  “梨子…我知道你要给我什么…嫁衣是吗是嫁衣对吗?我看到了我早就看到了…梨子…”


  “梨子…你在哪啊梨子…”


  一片瓦片被雨水冲开滑下,露出了一块鲜红的颜色,千歌抹去脸上水痕,向那处跑去,是鲜红的嫁衣裙摆。


  她蹲在地上将嫁衣抱在怀里,泣不成声,邻家阿婆突然跑了过来,“千歌姑娘,你先别哭,你家姐不在这,她被那群半吊子军抓走了,在东城门那呢。”


  千歌跑到东城门时,东城门已经聚集了很多男人和痛哭的老人,残党抓的多是妇孺儿童,梨子赫然在列。


  她站在空地中间,站的笔直,衣裳整洁,仿佛是风烟弥漫中最后的净土。梨子看到千歌了,眉头紧锁,红了眼眶,也还是对她笑着。
书记官站在梨子旁边,手里拿着把刀子,显然也看到了千歌,千歌狼狈不堪的样子让他愉悦,他笑起来,朝着千歌的方向,一刀捅进了梨子的肩头,鲜血润湿了衣裳。


  千歌呼吸一滞,感觉天晕地旋,顿时跌坐在地,书记官冲旁边一挥手,几个士兵上来架住了她,嫁衣落在地上,沾满了灰尘和污水,还是好看的紧。


  泪水模糊了眼,她看不清梨子的模样,只看到鲜血的血蜿蜒而下,在地上溅起了血花,一刀又一刀,全扎在了千歌心上,鲜血淋漓。


  梨子闷哼的声音回响在她耳边,她闭上眼,又睁开眼,“梨子…”


  “梨子,我爱了你八年,我只是不敢说,我怕…我怕你不肯再要我了…”


  梨子还是笑着,身上是初见时那件藏青色袄裙,银丝大雁被血迹晕染,没了方年的灵动。


  时过境迁,这爱也浓重进了骨子里。


  喧闹声渐小,马蹄声阵阵传来,另一支军队攻进来了。架着千歌的士兵皆被俘虏,千歌冲过去抱住将要跌倒的梨子,梨子面色苍白如纸,颤抖着抹去了千歌眼角的泪水。


  她仅有残存的几分知觉,梨子虚睁开眼,勉强的笑了笑,“对不起…我失约了…”


  千歌哽咽着,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千歌…我看不到你…穿嫁衣的样子了…千歌…我们回家吧…”梨子的眼泪终于落下,落在千歌手上,一滴两滴,灼得千歌一抖。


  “千歌…我一直想问…你上次给我唱的…曲子…叫什么名字…?”


  “惊鸿…叫惊鸿…”


  “再给我…唱一遍吧…”


  “人间七月季 双鲤迢迢向谁去…欲跋山涉水 欲生生皈依……梨子…梨子…梨子你怎么舍得…你怎么舍得…”


  环抱着千歌的手垂下,虚搭在千歌腰上,就像往日午后共读,斜阳正好,玉树庭花,风吹过,吹得小桌上的书翻动起来,只是这双手的主人,再醒不过来。


  耳畔是兵荒马乱,有人哭有人笑,千歌抱着梨子,夕阳笼在她身上,蒙上万丈光辉,她抬起头,把梨子背在背上,踉跄的向前走去。


  “走吧,我们…回家。”


  终是成了未亡人。



十五.
  那年四月,晌午檐下。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这话是说什么的?”千歌在梨子膝上,捧着本杂记细细阅读。


  “讲的是洛神,怎么?”


  无事,只是觉得,像你罢了。



  Fin
  后记:写了最想写的剧情,结局是be,梨子死了。而最后的回忆,也是借鉴了一篇喜欢的文章,算是点题了。第一次尝试民国风的千梨,如果有不足之处还请多多指教,感谢阅读

惊鸿

池溱:

文/yc



一.
  这光晃的人眼睛生疼。


  千歌敛眸,斜靠在桌边拨弄着留声机,细长鞋跟轻磕着节点,雪青色描金旗袍紧裹腰身,长腿半露,惹得舞池边男女不住的看去。


  夜上海的调子悠扬,一身酒气的男人贴近她身后,粗鲁的吻在她的耳廓。


  她翻起白眼,转身挂上一贯的笑,钻进男人怀中,哄着男人喝下一杯又一杯的酒,酒水打湿了她的衣襟,媚笑也转做了冷笑,男人冲她不满的挥手。


  “怎么?还想我伺候你?”她眉头轻挑,已是懒于伪态,“要不是老板说钱多我…”下半句还没说完,便听到舞池一顿喧杂。


  一个袄裙女子突兀的出现在西洋舞会上,冲身后的家丁指了指她的方向,带走了醉醺的男人。


  她抬眼望去。


  逆着光,女子和她差不多高,似是半分表情都无,藏青袄裙上斜绣了三两只银丝大雁,在水晶灯下隐隐生辉。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梨子。



二.
  梨子在这半大不小的城里可谓是个新奇,外乡人问起这个,说书人总爱提几句她家往事。


  说起梨子打小也是锦衣玉食的官宦之家,怎料这世道变得快,家道中落成这般,便靠着这几间小铺子养家,倒还真被这梨子的兄长给做起来了,只是可惜去的早,不然这家怎么轮得到一个女人当家做主。


  说书人说的兴起,摇着扇子,长辫随着他的动作左右晃动,语调起伏颇有耻笑的意味,一旁的公子哥连连附和,诉起求亲未果的羞耻。
 

  千歌把杯中浊茶饮尽,拿起手包离开茶馆,无论如何想不通自己为何不去赚钱而来这听这所谓的说书。


  街上正是人多的时候,身后的小媳妇瞧见她,凑在一起细细碎语,千歌回过头扫一眼,便都噤了声。


  她在这长街上越走越远。


  千歌勾起一缕濡湿的额发,挑到耳后,手习惯性的理到颈下,却触了个空,这才想起,自那天起,长发已成了时新的梨花卷。


  她怔愣片刻,收回手,招来车夫,还是笑得风情模样。


  黄包车晃晃悠悠到了巷子深处的小院,千歌下了车,不经意间,却瞟着一个不该出现在这的人。


  梨子。



三.
  “嗯?伤好了?不看曹雪芹先生的书了?”


  千歌抱胸靠在门上,清晨的阳光照着她小半张脸,没了矫揉妩媚的样子,落在眼里便只剩惊艳。


  不愧是有名的交际花。


  梨子心想着,面上却还是没什么表情,她收起手里的藤草,从竹椅上站起。


  “总得出来晒晒太阳。”简短的作答。


  千歌端着饭菜出来,放在院里的石桌上。


  “在这吃吧,懒得进去了,热的很。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她端起碗,咬着筷子问道。


  梨子在刚才的位置坐下,认真的吃起饭来,秉着食不语的礼仪,任千歌怎么问都不愿说话。被烦的厉害了,就放下碗不肯再吃,千歌顾及着她的伤,就只得罢休不再纠缠。


  梨子是千歌那天在小巷带回来的,梨子坐在墙角,月白上衣被血濡湿了半边,所幸都是皮外伤,最严重的伤也只是左肩一处。


  千歌问过她为何受伤,也只是被梨子草草几句话躲过去。


  这一住,便是小几月。



四.
  梨子家乱的不像话,外面的风言风语也随之而起,她还是不动声色的窝在这小院里,每日等待着千歌回来。


  今日有些不同,她是被人送回来的。梨子从来人手中接过千歌,不着痕迹的将人挡在门外,无视他不满的表情关上了门。


  “怎么天天吃还这么轻。”


  梨子将千歌放在床上,正欲起身打水替她洗漱,却被人从身后紧紧抱住,梨子偏过头,看着千歌埋在她颈间撒娇。


  她不禁扶额一笑,弧度不大,却比平日里板着脸还好看许多。


  可洗漱还是要的。


  梨子扣住千歌的肩,微微用力,手中触到的体温略高,千歌似是被弄疼了,哼了一声睁开眼,眸中水雾朦胧。


  “疼…”


  梨子弯下腰点了点她额头。


  “明早醒了,可别羞的躲起来。”



五.
  躲起来依千歌的性子自是不可能的,梨子看着她薄红的侧颊,默不作声。


  她在思考家中的事,和她们的以后,已经有了可以解决的法子,就没必要再坐以待毙了。


  “千歌,你把这镯子戴上。”


  “嗯?平白无故给我镯子做什么?我又不缺这东西。”


  “这镯子配你今天的衣裳我觉着好看。行了,你快去吧,早点回来。”


  梨子看着千歌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仆人进门提起了行装,老仆人站在她的身后,微低着头。


  “荷姑,你说我今日这一别,她会记恨我吗?”


  “小姐别多想了,千歌姑娘,兴许不是这样的人。”


  不,她是。


  “给她重新找个活路吧,别再去那风花场了,就当是……报答。她家里人欠下的债也还了吧,处理的干净点,别留祸端。”



六.
  小城说小也小,说大也大。


  时隔两年,千歌再没见过梨子,她也放下面子去她家找过,得到的是她不见客的回音,千歌捏紧拳头,仍存一丝希冀。


  可当人通知她工作已换,债务已净,她方才明了,她与梨子,已然没了关系。


  千歌坐在院里竹椅上,看着手上的银镯,左手无意识抚摸,做工精致的镯子带着岁月的痕迹,细细看还有一个凹下去的小坑。


  那是她去梨子家那天回来,在路边不小心摔的,人没事,像是这镯子帮她挡了灾。


  “梨子……我的心思…你当真不知道吗…?”


  门外传来巨大的敲门声,打断了千歌的沉思,她拿起手帕摁了摁泛红眼角,起身去开了门,门外的是丁司令的书记官。


  “千歌小姐,司令有请。”



七.
  千歌没想到,丁司令要她来的地方,竟是梨子家。往日梨子家灯火幽静,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还是以前的官家做派。


  今日却不同,门扉大开,热闹满园,千歌站着,不想踏进半步。


  可分明是梨子不告而别,她又怕什么?


  “丁司令说的大礼…就是这人?”


  这个声音,是梨子。


  她着了件蜀绣袄裙,搭着雪白斗篷,妆容雅致,少有的胭脂色衣裳衬的她眉目都艳丽了几分,身后跟着群家仆,还有个十五六岁的洋装小姑娘。


  跟两年前一点没变。


  千歌听到这全然陌生的话,心凉了个底,她扯起嘴角,看向梨子,梨子目光平静,对她的似笑非笑毫不理睬。


  一群人拥簇向开宴处走去时,梨子不知怎的走到了她身后。


  “不想笑就别笑。”


  温热的气息扫过她耳畔,在她耳尖燃起了微弱的温度,千歌心猛的跳了一下,侧身躲开了梨子的触碰。


  梨子敛眸,收回手,又走回了队伍前方,她身后的洋裙女孩突然扭头瞪了千歌一眼。


  像个被抢了糖的小孩子。



八.
  这晚宴结束时,千歌都没能离开,梨子似乎真把她当礼物,硬是让她留在了这宅院里。


  梨子的房间很整洁,书画装点,熏着不知晓名字的香料,有些淡淡的莲味,小几上摆着盆开的正好的翠萼兰,桌案上是未完成的画,简单的几笔勾勒,皆是神韵。


  饶是千歌这不懂画的也看得出,这画的是她。


  “好看吗?”


  梨子推门进来,阻止了丫鬟的进入,反手关上门,解下厚重的斗篷。


  千歌咬咬唇,还是将困惑已久的问题问出口,“你之前,为什么要走?”


  “不走怎么解决家中的问题,还有你的欠债?”梨子在镜子前坐下,细细的揩去妆面,“不过这样说来…我就算你的新债主了。”


  千歌没说话,她抬眸看去


  “还在怨我?”千歌被梨子烛火下的眸子迷了眼,她眼中的温情太深沉,重的像是要把千歌这颗心都溺进去。


  千歌避开她的视线,“你留我在这,是想做什么?有话就说,没话我就走了。”
 

  梨子垂眸,拉着千歌坐在了床檐,“在你心里我已是这般不堪?许久未见,总得给我留个解释的机会。”她媳了烛火,屋子的光蓦然暗下来,一片寂静,就只剩了彼此间的呼吸声和窗外微弱的蝉鸣声。


  “那你说。”千歌将手从梨子的手中抽出来,抱胸不语,也不再去看她黑暗中明亮的眼。


  “家中先前出了内贼,图的是我这家主之位,他做事太过缜密,我便只能借着被他试图谋害之由,看看他想做什么,也好寻证据。”


  梨子顿了顿,才接着说道。


  “当初会遇着你实属意外,第一次见面时,我便已是记着你,二次见面,我是极欢喜的。我知晓你家中情况,帮你只是我想做,我也一直想去找你…可怕还有没揪出来的人,就只能每日听着丫鬟数你的行踪…”她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莫名的无辜。


  “这就是你不告而别的理由…?你是真不懂还是装?我对你什么想法你不知道?”千歌开口,嗓音沙哑,“我自认风尘惯了,这不干净的想法是不肯说给你听的,我配不上你,我外面的男人一抓一把,想娶你的公子也不少。”


  “想离我远点,今日就不要把我留下。”


  视线天旋地转,头撞到床上却没有预料的疼痛,梨子的手垫在她的脑后,温柔的过分。


  “千歌,你这是作践谁?”


  带着撕咬意味的吻落下,血腥气弥漫在两人的唇齿间,千歌从挣扎转向了顺从,帐内一片旖旎,梨子的手顺着千歌小腿上滑,沿着旗袍的高开叉掐上了千歌腰身,又一路吻上她的锁骨,发泄似的咬了下去。


  “啊…”


  梨子的长发划过千歌肩头,鬓角濡湿,她收回手,又重重的亲了千歌一下。


  千歌挣不开她便只能偏过头,“你到底…”梨子把千歌搂进怀里,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千歌的背。


  “我心悦你,仅此而已。”


  “睡吧,晚安。”



九.
  千歌最后还是住在了梨子家,这才觉到梨子自小的生活是怎样的。书画博弈,古琴横笛,再加上日日要处理的账本事务,梨子就在这满是银杏树的院子里来回穿梭。千歌坐在院子里撑着头,透过书房半敞的窗子看她,梨子忽然招了招手。


  “千歌,识字吗?”


  千歌似是没想到梨子会问这个,挑眉摇了摇头,“一点吧,小时候学的了。”


  “那写字呢?”


  “也差不多,很久没动过笔了。”


  梨子拉过千歌,把搁在砚台旁的一支细毫塞进了千歌手里,“试试?我教你。”她握住千歌的手,提笔,一笔一划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好看的柳体,带着梨子特有的柔情与锋利。


  千歌在梨子怀抱中不自在的动了动,咫尺呼吸间都是梨子身上的莲子香,梨子一头长发因她晨起不住的纠缠千歌而绾成了精巧的桃花鬓,余下几缕搭在了千歌肩头,随着梨子的执笔搁笔晃动。


  “好看吗?”


  千歌一惊,蓦然回过神,才觉自己竟是看呆了,扭过头不肯说话,看着梨子再次提起笔,仍是端得好看。


  她抓着梨子衣袖,话语微颤,“梨子…我从未想过,与你这般好的人在一起…我配不得你,我不想我陷深了,你放我走行吗…”


  “千歌。”梨子打断了千歌少有的失态。


  “我从未想过心悦何人,不识情爱,做不来知人知趣,与这世道作乱繁华大梦作比,我自认不是个有趣的人,能得你,已是我之幸事。”


  “千歌,你记住,我是你的。”



十.
  时间久了,千歌的心结似乎也没那么重了,虽然还未接受梨子,倒也不会如以前排斥。


  于是这两日,梨子便发现千歌有了秘密,最近躲躲闪闪,不知在做什么,问伺候她的小丫鬟,得到的也只是个抿着嘴不说透的笑。


  她这几日忙的厉害,只得放下找寻答案,专心的处理事务,忙得颇有些晕头转向,直到丫鬟来请,都还有小半年账未动。


  丫鬟告知她千歌在房里等她后便离开,梨子只好一个人回了房,打开房门,却没见着千歌,四下窥看,才听到里屋传来低低的轻咳声。


  随即是婉转悠扬的琵琶音伴着侬语小调。


  “人间七月季  双鲤迢迢向谁去
  欲跋山涉水 欲生生皈依
  青山云难聚  残月消瘦尽
  是行风片雨  馈春秋无度洱海如今
  卿身侧处为吾倾…”


  梨子眼中的笑意一点点聚集,扩大,她快步走进里屋,千歌放下手中的琵琶,微笑着站在原地。
 
 
  “写词…我不太会,就翻了很多书也问了府里的夫子…如果你觉得不好的话…我就再改改…梨子,这个生辰礼物,你喜欢吗?”


  府里夫子教导的是梨子四岁的小侄女,也亏得千歌肯去问。


  “你的什么我不会喜欢呢。”


  竹影摇落,人影交错,但愿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十二.
  春去冬来,风停风动,千歌俨然成了梨子家第二个主子,宗族的人每次见着她,都是神情复杂,却说不出话来。


  千歌料想是梨子交代了什么,就连先前瞪了千歌一眼的洋裙小姑娘,梨子的三堂妹,也没再想着找她麻烦。


  千歌叩开书房的门,将刚出锅的糕点放在桌上,唤醒了正在小憩的梨子。梨子动了,却没睁眼,就着这个姿势抱紧了千歌的腰,轻蹭了下。


  “我再睡会儿……”


  千歌笑笑,正准备说话。门外响起了荷姑的声音,梨子不情愿的放开千歌,让她去开了门。


  荷姑送来的是封信,千歌看着梨子接过信,打开,心莫名慌乱起来,她有种预感,这信会打断她们安稳的生活。


  梨子放下信,脸色已然变白。


  “千歌,东边打起来了。”


  是了,本就是个乱世。小城十多年的安生让她忘了,这个年代战火纷飞,民生流离,这小城的烟柳画桥,薄雾浓云,怕是存不久了。


  “我们要…离开吗?”


  梨子打点的很快,第二天就遣散了府中所有的仆人,荷姑握着梨子的手,终只是说了句随缘便好,不必强求,千歌这才知道,她们的事,荷姑是一直知晓的。


  商铺也着手找了卖家,行装收拾的齐整,千歌披上梨子给她的披肩,在大门口向里看去。


  本该是遥不可及的庭院因这些年的共度变的熟知,一草一木皆是动人模样。银杏今年不知怎的忽结了果,千歌本说着做蜜饯,这一走,又不知多久才回得来。


  “千歌,走吧。”梨子掀起马车帘子,朝千歌伸出只手,“等战争结束了,我们还会回来的。”


  伴随着车夫的鞭声,马车踏上了未知的路,沿途皆是没见过的风景,千歌一颗慌乱的心在握紧梨子手的瞬间安稳下来,她靠在她的肩上,沉沉睡去。



十三.
  赶路的日子没有千歌料想的平静,流言四起,如同她们一起躲避战争的人不少,便只能盼着早日安顿下来,梨子显然也跟她想法相同,这几日皱眉的次数多了不少。


  梨子的身子娇养惯了,纵是吃得粗茶淡饭,可到底是书香门第出身,一夜就病了个彻底。


  千歌看着她苍白的脸和消瘦的身子心揪的疼,又念着找个好大夫,就只得加紧了赶路,所幸赶的及时,算是在梨子病加重前到了新的落脚处。


  与之前的小城不同,这里更加的安静,梧桐满城,更像个世外之地。梨子家新院和新铺子都安排在了这城里,梨子的病也在大夫的叮嘱和千歌的照顾下好起来,只是这一病伤了根,再不能同以前一样劳累不知时间。


  梨子还是每日处理事务,知了分寸,再不会耽误用食和就寝。千歌则在书院教起了小孩子,虽比不上梨子博学多才,也算得小有所成,不至于误人子弟就是。


  这日子过得也舒服,比起过往清贫了些,倒更让千歌安心,每日同邻家聊聊家常,散了学就挑了梨子爱吃的菜买,回家下厨。


  可战争还是打响了,炮声轰乱了千歌所有的心理防线。



十四.
  小城本该无事的,只是不知哪来的部队残党趁午夜进了城,为非作歹多日,险些占了这城。


  千歌那日出门,被其中几个军痞撞了一下,围了个转,她抬头,发现里面还有熟人,丁司令那个书记官。


  书记官也笑了,征战逃亡让他颓废不已,浑身戾气,他一把抓住千歌的手,像是宣告什么的好笑的新闻似的对同伴大声说道,“瞧瞧这是谁啊,这不是我们许久不见的交际花小姐吗?怎么?从良了?一个男人可以满足你了?”


  其他几个人哈哈大笑起来,没人敢靠近,没有人说什么伸张正义,乱世里,没有公正,没有王法,连一颗人心,都得藏的严严实实。


  所幸梨子带着家丁来得及时,书记官满不在意放开她的手,“千歌小姐,我们还会见面的。”


  梨子紧张的抱住她,上下检查着,千歌笑着说无事,却慌了心神,她总觉得,这个人不会罢休的。


  可再见这一日,来的太快了些。


  残军消息暴露,被另一支军队困在了这小城里,炮火点燃了宁静的小城,轰鸣声哭喊声随处可闻,空气中弥漫着火药的气味。


  千歌安置好书院的孩子们,看着街上残缺横陈的尸体忍不住干呕起来,她茫然的看着前方,无措起来。


  梨子...对,梨子呢?


  千歌猛然回神,向家里跑去,高跟鞋踩在破碎瓦片和弹片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又一颗炮弹轰来,落在了离千歌不远处,炸的她阵阵耳鸣,她脚步踉跄,还是不管不顾的跑向家中,高跟鞋被她丢在了路上,脚底被划了深口,石子砂砾深陷伤中,血肉模糊,动一下就钻心的疼。


  千歌已没了知觉,小小的宅院近在咫尺,可人再快,快不过炮弹。只一下,小院就夷为了平地。


  千歌一下红了眼,颤抖着扒开满地残骸,残留的火灼的她满手是伤,她就这么一下下的扒着废墟,炮声逐渐消失,街上的人多了起来,哭喊声更大了。


  千歌任由眼角泪水滑下,一双手伤痕累累,天空下起了雨,泪水雨水交织,她狼狈的坐在废墟上,手还在不停的摸索着。梨子早起时戏说要给她个惊喜时喜悦的神情历历在目。


  是嫁衣,梨子亲手绣的,夜起时,间隙时,她总会拿出来绣两针,见着千歌出来,便会冷静的藏起来,若非是千歌日日整理家中,还不一定发现的了,千歌现在都记得自己看到嫁衣时炽热的心情。


  就像现在的眼泪,烫的难受。


  “梨子…我知道你要给我什么…嫁衣是吗是嫁衣对吗?我看到了我早就看到了…梨子…”


  “梨子…你在哪啊梨子…”


  一片瓦片被雨水冲开滑下,露出了一块鲜红的颜色,千歌抹去脸上水痕,向那处跑去,是鲜红的嫁衣裙摆。


  她蹲在地上将嫁衣抱在怀里,泣不成声,邻家阿婆突然跑了过来,“千歌姑娘,你先别哭,你家姐不在这,她被那群半吊子军抓走了,在东城门那呢。”


  千歌跑到东城门时,东城门已经聚集了很多男人和痛哭的老人,残党抓的多是妇孺儿童,梨子赫然在列。


  她站在空地中间,站的笔直,衣裳整洁,仿佛是风烟弥漫中最后的净土。梨子看到千歌了,眉头紧锁,红了眼眶,也还是对她笑着。
书记官站在梨子旁边,手里拿着把刀子,显然也看到了千歌,千歌狼狈不堪的样子让他愉悦,他笑起来,朝着千歌的方向,一刀捅进了梨子的肩头,鲜血润湿了衣裳。


  千歌呼吸一滞,感觉天晕地旋,顿时跌坐在地,书记官冲旁边一挥手,几个士兵上来架住了她,嫁衣落在地上,沾满了灰尘和污水,还是好看的紧。


  泪水模糊了眼,她看不清梨子的模样,只看到鲜血的血蜿蜒而下,在地上溅起了血花,一刀又一刀,全扎在了千歌心上,鲜血淋漓。


  梨子闷哼的声音回响在她耳边,她闭上眼,又睁开眼,“梨子…”


  “梨子,我爱了你八年,我只是不敢说,我怕…我怕你不肯再要我了…”


  梨子还是笑着,身上是初见时那件藏青色袄裙,银丝大雁被血迹晕染,没了方年的灵动。


  时过境迁,这爱也浓重进了骨子里。


  喧闹声渐小,马蹄声阵阵传来,另一支军队攻进来了。架着千歌的士兵皆被俘虏,千歌冲过去抱住将要跌倒的梨子,梨子面色苍白如纸,颤抖着抹去了千歌眼角的泪水。


  她仅有残存的几分知觉,梨子虚睁开眼,勉强的笑了笑,“对不起…我失约了…”


  千歌哽咽着,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千歌…我看不到你…穿嫁衣的样子了…千歌…我们回家吧…”梨子的眼泪终于落下,落在千歌手上,一滴两滴,灼得千歌一抖。


  “千歌…我一直想问…你上次给我唱的…曲子…叫什么名字…?”


  “惊鸿…叫惊鸿…”


  “再给我…唱一遍吧…”


  “人间七月季 双鲤迢迢向谁去…欲跋山涉水 欲生生皈依……梨子…梨子…梨子你怎么舍得…你怎么舍得…”


  环抱着千歌的手垂下,虚搭在千歌腰上,就像往日午后共读,斜阳正好,玉树庭花,风吹过,吹得小桌上的书翻动起来,只是这双手的主人,再醒不过来。


  耳畔是兵荒马乱,有人哭有人笑,千歌抱着梨子,夕阳笼在她身上,蒙上万丈光辉,她抬起头,把梨子背在背上,踉跄的向前走去。


  “走吧,我们…回家。”


  终是成了未亡人。



十五.
  那年四月,晌午檐下。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这话是说什么的?”千歌在梨子膝上,捧着本杂记细细阅读。


  “讲的是洛神,怎么?”


  无事,只是觉得,像你罢了。



  Fin
  后记:写了最想写的剧情,结局是be,梨子死了。而最后的回忆,也是借鉴了一篇喜欢的文章,算是点题了。第一次尝试民国风的千梨,如果有不足之处还请多多指教,感谢阅读

苦夏里的陌生人

池溱:

文/yc


莫名其妙的魔幻现实主义,半糖咖啡般的爱情故事。
作家千歌、高中生梨子
私设较多(因为是约稿)
感谢群内金主大人约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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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后一时的阳光洒在斑驳的水泥砖墙上,铁丝围篱内的操场内,训练中的棒球队让金属球棒触击白球瞬间响亮的声音间歇地回荡,而稍远处田径队的跨栏错落有致地设置在跑道上,不时传来跨栏被不慎推倒时沉重的闷响,少年少女成群正在激励青春一般的呼喊夹杂着欢快的笑声直达天际,午后稀薄的云层静缓流动。红发的少女无视上述的所有拖着脚步经过铁丝围篱,她甚至懒得给予操场一个注视,毕竟这里是被称之为变相牢笼的学校,她现正就读的高中。


  将嘈杂而让她感到厌烦的学校抛到脑后,少女慵懒地以漫不经心的行进速度走在单行道上,不时有男学生骑着自行车,身后载着面颊酡红的女学生从她身旁经过,自行车清脆的叮铃声让她撇了下嘴,但她只是维持缓慢且不情愿的速度直线前进,由红黄褐三色所组成的格纹短裙由于她的步伐而小幅度地翻摆,黑色的西装外套包裹住纤长的躯体,绣在书包上的名牌在经过路口时,经由折视镜的阳光将“樱内梨子”映照地只剩“樱”字。经过折射的午后阳光仍旧有些刺眼,梨子下意识地眯起眼睛,将黑框眼镜往鼻梁上推了一下,此时路口旁的暗巷内却传出一声不大也不小的咳嗽稍稍攫住她的注意力。


  若是少女能够选择时间回溯或是突然拥有时光倒流的能力,她肯定会想要回到这一刻,没有犹豫且头也不回地跑过路口,阻止她现今的下一刻所要做出的愚蠢行为。然而梨子并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她如今只是顺从着她难得的好奇,将头微幅地往右轻摆,发现了一个站在暗巷中朝她露出轻柔笑容的桔发身影。


  「嗨,你是第十三个能够听见我咳嗽声的人呢。」


  樱内梨子皱起眉头看向说着莫名其妙话语的高海千歌,下一秒她将书包从右手换到左手。看到对方这个举动以后千歌露出开心的笑容,隐没在阴影下的灿烂笑容让人感觉到一丝愉快的气息,但更多的是一阵令她抓紧书包的莫名诡异。


  「十三是个幸运的数字,多亏幸运女神的眷顾。」千歌边说边在心里默念名牌上对方的名字。


  说完千歌站在原地,朝梨子伸出右手,那个姿势或许代表着她对于幸运女神的无限感激,或许也代表着梨子的出现所带给她的无尽感动,但在梨子看来,那个举动只是象征着站在暗巷中的陌生人让人不知所以然的独脚戏。于是梨子果断地将视线撤离千歌,再度迈开步伐,无视于身后从暗巷传出的惊呼声。


  「梨子酱!等等、我话还没说完………」


  暗巷中的千歌看着只是少女从她的视野中消失,有些无奈地苦笑了一下。好不容易迎来第十三个注意到她的人,然而却是一位冷漠且完全不像时下年轻女孩的少女,少女没有高中生该有的青涩活泼,至少是千歌所遇过的女学生当中没有遇见的类型。千歌有些感叹地纳闷她是否老了,毕竟就她认识的女学生这类族群,少女应该要朝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接下来应该闪烁着双眼朝她提出几个无伤大雅的问题。难道时下的高中女生比她所预期地来的冷静和早熟?方才梨子毫无波动的表情和细瘦的双腿走动时肌肉的线条在千歌脑中浮现,她有些伤脑筋似地将右手摆上太阳穴。她不像好友渡边曜是个制服的爱好者,她只是好奇。


  十三是象征旧有的循环终结,与全新的初始邂逅的幸运数字。


  千歌一直是如此深信不疑的,然而现在她必须要怀疑当初给她这观念的某人了。她正打算往右靠上贴满广告纸,掉漆的水泥墙,等待能够注意到她的第十四个幸运儿时,她的直觉却告诉她应该前往三步踏进阳光的沐浴之下。没什么实质上的根据,千歌照做了。她是按照直觉行动的那一类人,而这一类人通常信奉的人生原则一向是随遇而安的「总会有办法的」。


  千歌以虚浮却透露出雀跃的脚步离开阴影的笼罩,耳骨上鸽血色的耳环在午后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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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梨子有如面具般的神色终于出现一丝崩毁的迹象,她稍微睁大眼睛看着堂而皇之以惬意的姿势坐在她床上的千歌。


  「梨子酱我等你好久了!」千歌向她举起手,同时挥了挥她手中擅自从她书柜中拿出来的诗集。


  「梨子酱居然会读特朗斯特罗默的诗,该说人不可貌相吗?」千歌躲过朝她飞过来的书包,「不要丢我东西拜托啊梨子酱把那本书放下──那本书很厚打到会很、痛!梨子酱我会解释请听我、」千歌有些惊慌失措地闪避着梨子朝她扔过来的所有东西,包括书包、书籍、相框、时钟甚至还有装满少女贴身衣物的衣篮,千歌抓下挂在她肩头的内衣,看来梨子对于她出现在她的房间确实受到不小的冲击。


  由于梨子不断地把房间内随手可及的东西丢向千歌,千歌无论再怎么尝试解释都无法让梨子有停手的迹象,于是千歌只好一把从床上跳起,一边承受比较没有杀伤力的衣物的攻击,一边走向梨子,而梨子也因为她的逼近而步步向后,直到千歌将她逼到门口。


  梨子由于失去攻击的物品而只能死死地盯着面前的千歌,千歌注意到对方垂在身侧的右拳紧紧握起,而左手正悄悄地在身后摸索,似乎是在寻找门把的位置。千歌苦笑了一下,就在她举起双手表示她没有敌意时梨子猛地向她出拳,千歌的大脑虽然跟不上少女的动作,但是她仍然反射性地使出从友人学会的防身技巧,于是千歌先是避开以后顺势将梨子的右臂给往怀中一拉,千歌在心里低呼好轻的同时,梨子整个人往千歌的怀中扑去,千歌收住原先下意识伸向对方脖颈的另一只手,却来不及平衡她身体的动作,于是千歌就抓着对方的右臂向后倒去。


  千歌倒向地上的前一秒心中想的却是梨子异于常人的轻巧和有如黑曜石闪耀的长发。


  于是千歌忍不住将手从梨子的腰部环过纤细的身躯。



/
  「梨子酱对不起嘛,我没想要害你摔在地上的。」千歌跪坐在地上对面前的少女合掌道歉,「你其实不用害怕我会对你做什么,你看你的手完全可以穿过我的身体——咦?」


  千歌突然抓住梨子的手往自己的身体方向拉,没想到应该穿过她身体的手却直直的撞上她的胸口,梨子又整个往她的怀里倒去,变成一个依偎在千歌怀中的尴尬姿势。


  千歌此刻无法遏止地流下冷汗,她原先为了表示友好并且毫无侵略性的微笑僵在嘴角,她像机械一样一点一点将头低下,怀中的少女在经过刚才那番折腾以及突然穿越人体的惊吓以后似乎暂时没有办法作出进一步的反应。


  任何少女在经历陌生人闯进房间、被陌生人几乎拥进怀中、最后不符常理地穿过人的身体摔在地板上这一连串超现实并且非日常的事情难免感到害怕。


  而善良正直的千歌此时应该从梨子身边退开并且极尽所能地解释目前的状况并安抚对方尚未平静的心情。但是千歌从来就不是一位善良正直的好千歌,她善良、她正直,但是她是一位有点喜爱恶作剧的幼稚鬼,于是她也就顺理成章的让梨子继续待在她的怀里,属于梨子的气息包围在她的身旁。


  千歌忽然觉得心中某处喀蹬了一下,那像是有顽皮的孩子在河堤旁嬉戏时打入水中的碎石,溅起了些许水花、激起了几阵涟漪,但又消失地如此迅速以至于让人来不及细想也来不及捕捉。


  就在千歌有些愣神时,梨子有了动静,她挣扎着将小腿从臀部下抽出来,她顺手想要推开千歌,但是就在此时梨子彷佛对着空气伸手一样毫无阻碍地再次穿过了千歌的身体,而无视千歌尝试解释的迹象,她只是改将手往地下一撑,殊不知自己的手好巧不巧地压在千歌的腹部,而千歌的身体不知何时会回复具像化,于是千歌便看见梨子面具般的神色在须臾间染上一层或青或紫或红成串的变化,而千歌才大喊她可以解释就被对方一记完美的上勾拳给击倒在地上。



/
  千歌捂着自己的下巴跪坐在地上,而梨子正居高临下地站在千歌的面前,她的身旁放着一支喷漆涂鸦的球棒,而千歌正感受到她的面前传来的威压,于是千歌只好自觉地正襟危坐起来,刚才那一击对她来说还是挺痛的。


  「梨子酱,我必须要澄清我并没有办法控制我身体的——嗯,透明程度?」千歌歪了歪头想了想该怎么解释她也不太理解的身体状况,「我在想应该有某种条件可以触发,毕竟刚才我可以坐在你床上也会被你的东西砸到,所以这表示我应该不是灵魂状态,而且我有名字也有一个正当的职业。」


  梨子沉默,只是将身边的球棒默默拿起来。


  「我叫高海千歌,是一个作家。虽然现在只能靠写一些兼职的都市传说专栏维生就是,但我相信总有一天会变得知名的。」千歌颇有自信地说,「然后……嗯──我想我可能遭遇了一场车祸,因为从我有意识以来,我的人就出现在刚才我跟你打招呼的巷子里了。不是传说车祸的受害者都会因为惊吓而灵体脱离吗?然后会丧失关于车祸前后的记忆,我想我可能正处于这个状态。我应该是一个把稿子带去出版社途中遭遇车祸的平凡小作家。」千歌看见少女的眉毛挑了一下,于是她短暂停顿并给了梨子一个她自认最能说服人的笑容,「好吧其实我也不是那么确定,但是至少我的名字和身份我很肯定。」


  梨子握着球棒的左手垂立在身侧一言不发,千歌不合时宜地觉得梨子骨节分明且血管浮动的手背有些惹人怜爱。


  对方似乎注意到了千歌的视线,一下子举起了球棒,球棒正对准了千歌的鼻尖,正当千歌以为她在下一秒将会被球棒击杀时,梨子终于以稍显冷漠的声音开口说道:「闭上眼睛。」


  千歌还来不及反应,梨子便兀自将球棒丢向她的身边,并且以双腿张开面对千歌的姿势坐上千歌由于跪坐而并拢的大腿,梨子的小腿紧靠在千歌的大腿旁,她随后将右手绕过千歌的后颈,梨子略微低下头让她细碎的发丝垂落在千歌的脸颊和肩膀,千歌甚至可以闻到对方红发若有似无洗发精的味道,并不是玫瑰的醉人也不是熏衣草的芬华,而是白茶般轻浅的清芳。


  千歌的双手有些无措地在少女腰部附近的空中举着,尝试看清少女掩在刘海下的双眼,她没有料想到会有如此香艳刺激的展开。


  少女的右手有些挑逗似地抚上她的脊背,「梨子虽然我很高兴你终于愿意和我有肢体接触,但是不觉得我们进展太快了吗?再说你好像还未成年我可不能对你、呃我是说梨子你现在到底在做什么?如果你是有——」突然梨子的头偏向千歌,对方的眼眸正对着千歌的双眼,千歌感觉又有某些东西从她心中蜻蜓点水而过,但不同的是现下的感觉比起刚才更为持久且强烈,那像是水中的微波忽弱忽强地刻意撩拨着她的情绪。


  下一瞬间,她突然不再感受到膝上原有的重量。


  她想她可能知道触发的条件了。


  而梨子肯定比起她还要来得早有头绪,毕竟刚才的情况是梨子刻意制造出来的。


  于是她能感觉到身前的对方迅速地捡起地上的球棒。闭上眼的前一秒,她能感觉左耳旁的风。



/
  午后三时的阳光让表参道反射着耀眼的光芒,梨子忍不住抬起头望向半空中的艳阳,有些恼人地眯起双眼,突然广场上大型的电视墙吸引了她的目光,不顾其他与她擦身而过的匆促行人,黑色的小皮鞋逐渐停伫。


  电视墙内的人有着一头耀眼的桔发,这时访问的记者似乎问了一个让她看着对方忍不住对视而笑出来的问题,画面右侧的女人偏头,耳骨上的耳环由于镁光灯而闪了一下,她的微笑让记者戏称是掳获少女读者的秘密武器,而她却语带神秘地说她最想掳获的那位还没成功,接着字幕打上了她的名字。


  梨子看着“新锐作家高海千歌”这几个字被特地加大放在女人的笑脸旁,而以「灵魂转移为题夺得金奖」以及「新世代魔幻浪漫作家」等头衔罗列在一旁让梨子忍不住一声嗤笑。


  突然梨子身旁的人群中又一阵骚动,原来是画面上的千歌要求电视台让她拿着麦克风对电视机前的读者说几句话。


  「我想要感谢那位曾经在我低潮时以球棒一击打醒我的少女,我要表达我的谢意,以及那本特朗斯特罗默对我的帮助很大。但是再怎么有用都比不上你对我的帮助。」她稍作停顿,无视于画面中记者的惊呼,再度开口说道:「如果下次我站在巷子里和你挥手,你还会愿意搭理我吗?」


  语末高海千歌再次露出了说服人心的笑容。


  樱内梨子将头从电视墙转开,再度迈开脚步,胸前那本夹着书签的《灵魂转移》斜斜地靠在她的左心口。



  Fin


佳期如梦

池溱:

文/y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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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天地之间笼罩了一层朦朦胧胧的雾气,雨丝斜着打下来铺在她的眼镜上,于是她干脆摘掉那恼人的东西,以同样朦胧的眼光回看这世界。


  线条是模糊的,人脸是模糊的,树影是模糊的,雨丝是模糊的。她的心也在这片模糊中模糊了起来,那些曾经锋利鲜明的伤口仿佛被雨丝熨烫了一遍,血肉模糊的缓慢愈合着。


  樱内梨子一个人撑伞走着,这一个月都是如此。陌生的内浦,无法适应的气候,嬉闹着却互相防备着的同学,下定决心要聚精会神听却始终听得一头雾水的数学课,一层层的稻草铺上来,压得她疲惫不堪。况且还有一块巨石存在呢。
 

  会好的,会好的。梨子这样安慰自己。不是有哪位哲人说过吗,时间会带走一切,所以不必刻意去遗忘,顺其自然就好了。自欺欺人的时候,她没有发现自己形同吃着安慰剂的濒死者。
  

  “早安。”
 

  “晚安。”
 

  那个漫长的假期里,这是两个不会被忘记的词语。千歌远行的时候,梨子就将琐事悉数汇报,希冀着换取相同的情报,这让她觉得那人在身边。


  偶尔晚上辗转难眠,她会在心里一遍遍咀嚼着高海千歌的名字。千歌出生的那一天,她的父母又对她有怎样的爱与期盼呢。
 

  所以,真的有可能在一起一生吗?
 

  梨子及时的掐断了自己的思想,强迫自己沉湎于曾经绮丽的梦,去换得已经淡去的温暖。
 

  的确是淡去了。这个可以称作漫长的高考后的假期,她未曾与千歌见过一面,任由她的影子慢慢消散。
  

  被铺天盖地的白色浪潮淹没的时候,她经常分神,在老师重复某一个知识点的琐碎唠叨声中想象未来的假期。要和千歌一起出去旅行,绕着一个宽广的国度行走,一起去看塔米尔的星空,茶卡湖水映出的云朵,大理的风花雪月,断桥离情的柳,长白的漫漫风雪。即便最终是要分别的,那倘若曾经一起走过这些地方,也就了无遗憾了。谁知连十分之一的梦都还没实践,就已经迎来了告别的那天。
  

  出发去东京的前一天晚上,梨子匆匆忙忙收拾完行李,将一切已完成的未完成的都悉数晴空,趁着那天完全过去的最后四分钟跑去千歌那里,突破了自己以往的矜持给了她一个告别吻。
 

  千歌笑着摸了摸她的脸,说“一路好走”。梨子于是也了无牵挂的狂奔下楼,飞跑出这个她几乎再无重逢之机的,她待了两年的校园。那个城市的夜晚仍旧被深重的雾笼罩着,霓虹灯染红了天空,没有给任何一颗星星立足之地。她在校门外仰头静静的凝望着远处林立的高楼,心中涌起似悲伤似解脱的复杂心绪。


  所幸最后她们都会离开,她想。



/
  意料之中的没能去相同的城市呢。
 

  她们没有经过商讨的,却又极其默契的没有提起志愿的事情。直到尘埃落定之时,她才知道千歌选择了奈良那座春天被樱花掩映的城市。那里比不上东京繁华,却也风光旖旎。但望她好,梨子有些心酸又骄傲的想,那是她的爱人,她的光。千歌从来不应该被限制,她是猛禽,是天空中高旋的鹰,她有能力飞向任何她想去的地方。
 

  但梨子也曾经那样笃定,她们不会分离。“尽管去做好了,反正怎样都不会分开的嘛,我们手指上连着红线哦。”最开始讨论未来的时候,她这样回答千歌的问题。千歌也不说话,只是弯了眼睛笑眯眯的凑上来亲她的脸颊,抵着她的额头蹭了蹭,亲昵温软的像只猫儿,打消了她所有的疑虑。
 

  所以那颗种子到底是什么时候埋下的呢?还是一开始就存在,只是她太过粗疏未曾发觉呢?
 

  在放寒假之前,她就已经买好了去奈良的机票。
 

  还有半个月就可以再见到千歌了……她从未觉得思念如此浓烈,如今三月未见,她可还好?
 

  幻想会让人沉溺而察觉不到海面涌起的波澜,所以看到消息的那一瞬间她凝固了。眼角眉峰一寸寸冻结,暖阳似的笑意一瞬间变得死灰。
 

  “梨子酱你还是先别来了吧?”
  “我这边放假时间还不确定……”
  “……这是客观原因吧千歌酱?你的主观原因是什么,说出来吧。”
  “……我不太确定我对你的感情。我不能拖着你。”
 

  她盯着手机屏幕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高三有一次她们约好周末去千歌家过夜,那是她们少有的,能够在一个隐私完全被保护的空间里,进行亲密接触的机会。她以青涩少女的情态等待了一个星期,用幻想编织出一个又一个美妙的场景,它们七彩斑斓的悬挂在树梢上,将阳光反射的更加炫目。
 

  然而周六那天清晨,她被闹钟从短暂的睡眠中吵醒,胡乱的翻开手机,第一眼看到的却是千歌的短信。
 

  “实在对不起,我这边出了点意外……”
 

  那一瞬间没有其他的感觉,梨子只觉得心里的那棵树变成了具象的存在,上面挂着的梦却是一个接一个的碎了,发出了气泡破碎时“噗呲噗呲”的声响。她抵着枕头缓慢的摩擦着,顺便擦去眼角渗出的水泽,然后面目如常的起床叠被子洗漱上学。
 

  她用尽全力去告诉自己,这件事其实没有你想象的那样糟糕,无非就是少了些肆意亲吻和拥抱的机会,你不应该那样悲伤和绝望,你学习压力太大了,太渴望她带给你的轻松和温暖了,所以你才这样夸大这件事的影响。
 

  然后她把自己埋进了卷子里,像一头扎进雪里冬眠的熊。
 

  久而久之她练出一身抚慰自己和阻绝悲伤的能力,因为她知道一切的因果都来自于自己内心的渴望和幻想。假如没有希望,就没有失望。所以在高三这个非常时期,她不再渴盼和贪恋千歌身上的那份轻松随意。她后来想,可能千歌不用去安慰她,也乐得轻松吧。
 

  分开之后她有一天恍然发现,千歌跟自己倾诉的那么多,她却一直不知道她怎样看待必然的离别,不知道她抱着什么样的心态对自己说出那一番话,也不知道她看到之后自己有意无意在两人相互覆盖的社交空间里流露伤感时,是怎样的心情。
 

  她会不舍吗?她会眷恋吗?她又是以怎样的心情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而以朋友之上的姿态与她相处呢?她不会痛吗?
 

  “我知道了。”


  她最终用颤抖的手指慢慢地敲出了这行字。
 

  对面传来的消息却是“你别哭”。
 

  顺着脸颊流下的眼泪拂过弧度诡异的嘴角,她是真的悲哀,又觉得可笑。伤人者难道不自知?出矛者还哪来的权力为他人护盾呢?
 

  她忽然觉得疲倦,索性关了手机手脚并用的爬上床去蒙上被子,并不是因为睡意,只是贪图一片完整的可以用于啜泣的黑暗。然而再次带着些微的希望开机时,她再未看见对方发来的任何消息。微弱的火苗彻底灭了,她的心一凉,眼泪便不要命的疯狂往外淌,像是要流干她身体里所有的水分,甚至连同她的血液。她坠入寒窟似的冷,脸颊却又烫的通红。
 

  这无非爱或不爱的命题,也许她应该潇洒放手,可是她当真不甘心。她实在太小觑千歌了。那颗足够支撑飞翔的心脏当然也可以抵御愧疚的重压,更何况她并不知晓她是否真的有过愧疚,更甚者,是否有过爱。
 

  或许这只是她独自编造的幻觉?
 

  这一年,竟然如同一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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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梨子撑着伞走过街边,树盖上低落的雨滴比之细密的雨丝更厚重,砸在白色伞面上时有着极为清脆的破裂声响。她停下脚步,睁着一双视线模糊的眼睛四周乱瞟。不甚清晰的世界里,一切高挑清瘦的身影都像她,却又都不像她。
  

  她总是寻找着千歌的。在操场上找到她懒洋洋的做操,在迎来一场厚重的大雪时找到她正在团着雪球和同学乱战,在教学楼侧面的窗口看见她从天台出来晃晃悠悠的背书,在精品店里看到她耐心细致的挑选给她的礼物。她精准的找到千歌一次又一次,并把这归因于冥冥之中存在的连接着她们的红线。
 

  而如今这条红线亦在冥冥之中断裂,这次千歌的飞行再也了无牵挂,她会飞的更高更远,直到梨子再也找不见她的影子。
 

  她把伞偏了偏,雨点在肌肤上破碎时绽开小小一团氤氲的水汽,恍若生莲。她于是弯眼笑,那是千歌夸赞过的如月般明朗而柔和的笑颜,如今她将这笑靥作为告别礼。
 

  雨丝越来越细致,叶尖凝成的水珠噼里啪啦的砸下来,不久便沾湿了她的衣角发梢,她却只是巍然不动的笑。烟气缓缓上腾,似她见过的中国江南水墨画般的雾气继续模糊了她的眼眶。



  Fin
  后记:这是我写的第一篇千梨文。工镜桑曾经给过这篇文评价:“爱不似执炬迎风,烈了浓了淡了散了,最后堪破,了却了懵懂时被天真荼毒出的梦。”说得极对,正是我要表达的东西。开始写千梨后收到了很多肯定和称赞,也由此结交到了许多很厉害又很有趣的朋友,谢谢这么多人能够喜欢我和我的文字,也承蒙厚爱被叫一句yc太太,有些觉得自己担当不起这个称呼,总之呢,也因为这样被大家夸赞,就想不辜负这份心意,想努力的写出更好的故事。以后也会努力产粮,请多多指教啦。

来日方长

池溱:

文/yc


民国设定
感谢老板约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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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某些方面来说鞠莉应该是一个不合时宜的人。这个不合时宜指的并不是她说话做事愚蠢莽撞,而是她与同时代潮流的一些隔阂让她显得有些独特……不过也没到格格不入的地步,也无非是大家都在激进地讨论民主科学的时候她在一边安安静静地沉默不语,内心也并没有什么波澜,只是觉得同学们争执不下时的面目十分好笑;或者是白天在戏剧社排练莎剧时帮忙准备衣服道具,看台子上的罗朱一遍又一遍地排练,虽然那个罗密欧总是读不准英文的重音,而晚上路过茶馆的时候又倚在门口听人唱北京大鼓书《剑阁闻铃》。是一种无功无过的状态。也并没有偏爱哪种文化之说——也许只是喜欢美的东西呢。


  果南在鞠莉眼中无疑是美的,尤其是她女扮男装登台唱戏的时候,因此鞠莉喜欢上她似乎就解释得通了——天性使然,命中注定。前一个词好理解,讲的通俗些就是合口味;后一个词看上去比较玄乎,鞠莉想,但她就是这么定义这份喜欢的——足见其重。


  鞠莉第一次见到果南是在一次救火会组织的义演。果南登台两场,一场是《惊变》里面的唐明皇,另一场是《见娘》里面的官生王十朋。她许久没登台了,台下有许多是专程携了一家老小浩浩荡荡来捧场的戏迷。满堂喝彩,她推却不过情面,便加了一场《太白醉写》。


  鞠莉是和加入了救火会的同学来的,但她有迷路的毛病,在场人也多,绕着绕着就绕进了后台,只看见一个男装扮相的女子在背词。鞠莉猜测她应当就是果南,于是生了好奇心,倚在门口不远不近地望着。


  将要上台,果南背到李白的清平调:“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突然忘了词。


  在旁边看了许久的鞠莉顺口接到:“会向瑶台月下逢。”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果南从花团锦簇中抬头望她,见到那是个清秀素净的女孩子。抱臂靠着窗,有一股冷静淡然的气势,像陌头淡色的柳枝。


  这时候跑腿的后生连着催请了三声,果南只好起身上台。刚跨上木台阶第一步,不忘了回头对鞠莉喊到:“姑娘稍等,我一会儿来找您——”尾音拖长,像是在唱“春色如许”的最后一个字。事后鞠莉回忆果南在说这一句话的时候面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其实那只是因为果南吊了梢描了眉,做不出多余神色来,又因为鞠莉给她一种蓦然闯入的震慑,便连笑都忘了。


  她们终归是得以相识。


  两个人熟悉起来也许只需要几次午后时光。熟了之后鞠莉下了课果南常常在校门口等她,穿旗袍或者洋装,每次都撑着不一样的伞。有同学认出果南,鞠莉也不避讳,只是默默微笑,照样挽着果南的手躲在她伞底下,有些假意遮阳却趁机亲近的罪恶感。果南察觉后并未不满,下次来就换了一把更小的伞,这样鞠莉只能再靠近她一些。


  心照不宣的静默。鞠莉没讲话,随手抽出身上带着的一小只唇膏,在有些粗糙的纸巾上认认真真写了果南两个字。写完后便开始后悔自己为何没认真跟着父亲学书法——不过果南很高兴,眼疾手快地将这一小张纸收好了,叠平压在她妆奁中一堆髯口油彩之下,成了里面唯一有女性气息的东西。


  果南有时候带鞠莉回家,她家里收集着满满一柜子的茶杯,鞠莉最开始以为她好茶,后来发现她好酒,而且喜欢用茶杯装酒来喝。冰裂纹的茶杯配上或深或浅的酒有种诡异的美感,就好比住在欧式公馆的夜里推窗却突然看到了聊斋里倾国倾城的狐仙。


  当然鞠莉眼中的美可能更多地来源于喝酒执杯的人,她对果南说出这番评价后,果南回答说“是么?”,后来鞠莉表白心意的时候果南回复的第一句话也是这个。并不是反问,更像是口头禅——么字读音并不上挑,而是带了唱昆曲时苏白的感觉,说话的同时眼尾往上一勾,又有几分烟视媚行般的羞涩。


  后来…后来。两个人在一起后只要有果南的场子鞠莉就会跑去听,走在街上时常也会驻足看饭店门口观望布旌上果南的名字,一如她与她初见那天斜着身子看她,细碎光影就这么越她而过。果南在戏台子上也终于不是无懈可击了,偶尔整冠搭鬓时眼风扫到台下的鞠莉,眼神相交便差点被迷得晕场串戏。


  两个人的时间总是短的,两个人外的世界光怪陆离,历史的潮流如洪水般轰轰烈烈地奔流着,逝者如斯,每个人都是浪潮中的一滴水,但想必她们生生死死都是一捧分不开的晨露。


  有一天晚上她们回家时明月高挂,果南一手拎包一手牵着鞠莉,高跟鞋踩在石子路上声如擂鼓,鞠莉穿着藏蓝色的学生装,黑布裙边随着行走动作一晃一晃的,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地上倒是不分彼此…远处突然有一阵喧嚣,但是是有秩序的、规整的喧嚣,于是便可断定是巡逻的日本军。鞠莉正要拉着果南往旁边小巷里藏,果南却没应,不知是出于冲动或是情至此处方好地拽着鞠莉微微俯身吻上她的唇……鞠莉能够清晰的听到日本兵行进的脚步,可耳边鼓噪的更多是两个人的心跳声,炽热而又实质化的鲜明,让人想起戏里秦淮河畔一见钟情时在船头相递的扇底桃花,亦或是玛丽皇后在断头台上最后凝神的一瞥…鞠莉依稀在夜色里看到陌头的杨柳又抽了新枝条,嫩叶一点一点地冒出来,很快又要郁郁葱葱了。



  Fin


苦夏里的陌生人

池溱:

文/yc


莫名其妙的魔幻现实主义,半糖咖啡般的爱情故事。
作家千歌、高中生梨子
私设较多(因为是约稿)
感谢群内金主大人约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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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后一时的阳光洒在斑驳的水泥砖墙上,铁丝围篱内的操场内,训练中的棒球队让金属球棒触击白球瞬间响亮的声音间歇地回荡,而稍远处田径队的跨栏错落有致地设置在跑道上,不时传来跨栏被不慎推倒时沉重的闷响,少年少女成群正在激励青春一般的呼喊夹杂着欢快的笑声直达天际,午后稀薄的云层静缓流动。红发的少女无视上述的所有拖着脚步经过铁丝围篱,她甚至懒得给予操场一个注视,毕竟这里是被称之为变相牢笼的学校,她现正就读的高中。


  将嘈杂而让她感到厌烦的学校抛到脑后,少女慵懒地以漫不经心的行进速度走在单行道上,不时有男学生骑着自行车,身后载着面颊酡红的女学生从她身旁经过,自行车清脆的叮铃声让她撇了下嘴,但她只是维持缓慢且不情愿的速度直线前进,由红黄褐三色所组成的格纹短裙由于她的步伐而小幅度地翻摆,黑色的西装外套包裹住纤长的躯体,绣在书包上的名牌在经过路口时,经由折视镜的阳光将“樱内梨子”映照地只剩“樱”字。经过折射的午后阳光仍旧有些刺眼,梨子下意识地眯起眼睛,将黑框眼镜往鼻梁上推了一下,此时路口旁的暗巷内却传出一声不大也不小的咳嗽稍稍攫住她的注意力。


  若是少女能够选择时间回溯或是突然拥有时光倒流的能力,她肯定会想要回到这一刻,没有犹豫且头也不回地跑过路口,阻止她现今的下一刻所要做出的愚蠢行为。然而梨子并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她如今只是顺从着她难得的好奇,将头微幅地往右轻摆,发现了一个站在暗巷中朝她露出轻柔笑容的桔发身影。


  「嗨,你是第十三个能够听见我咳嗽声的人呢。」


  樱内梨子皱起眉头看向说着莫名其妙话语的高海千歌,下一秒她将书包从右手换到左手。看到对方这个举动以后千歌露出开心的笑容,隐没在阴影下的灿烂笑容让人感觉到一丝愉快的气息,但更多的是一阵令她抓紧书包的莫名诡异。


  「十三是个幸运的数字,多亏幸运女神的眷顾。」千歌边说边在心里默念名牌上对方的名字。


  说完千歌站在原地,朝梨子伸出右手,那个姿势或许代表着她对于幸运女神的无限感激,或许也代表着梨子的出现所带给她的无尽感动,但在梨子看来,那个举动只是象征着站在暗巷中的陌生人让人不知所以然的独脚戏。于是梨子果断地将视线撤离千歌,再度迈开步伐,无视于身后从暗巷传出的惊呼声。


  「梨子酱!等等、我话还没说完………」


  暗巷中的千歌看着只是少女从她的视野中消失,有些无奈地苦笑了一下。好不容易迎来第十三个注意到她的人,然而却是一位冷漠且完全不像时下年轻女孩的少女,少女没有高中生该有的青涩活泼,至少是千歌所遇过的女学生当中没有遇见的类型。千歌有些感叹地纳闷她是否老了,毕竟就她认识的女学生这类族群,少女应该要朝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接下来应该闪烁着双眼朝她提出几个无伤大雅的问题。难道时下的高中女生比她所预期地来的冷静和早熟?方才梨子毫无波动的表情和细瘦的双腿走动时肌肉的线条在千歌脑中浮现,她有些伤脑筋似地将右手摆上太阳穴。她不像好友渡边曜是个制服的爱好者,她只是好奇。


  十三是象征旧有的循环终结,与全新的初始邂逅的幸运数字。


  千歌一直是如此深信不疑的,然而现在她必须要怀疑当初给她这观念的某人了。她正打算往右靠上贴满广告纸,掉漆的水泥墙,等待能够注意到她的第十四个幸运儿时,她的直觉却告诉她应该前往三步踏进阳光的沐浴之下。没什么实质上的根据,千歌照做了。她是按照直觉行动的那一类人,而这一类人通常信奉的人生原则一向是随遇而安的「总会有办法的」。


  千歌以虚浮却透露出雀跃的脚步离开阴影的笼罩,耳骨上鸽血色的耳环在午后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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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梨子有如面具般的神色终于出现一丝崩毁的迹象,她稍微睁大眼睛看着堂而皇之以惬意的姿势坐在她床上的千歌。


  「梨子酱我等你好久了!」千歌向她举起手,同时挥了挥她手中擅自从她书柜中拿出来的诗集。


  「梨子酱居然会读特朗斯特罗默的诗,该说人不可貌相吗?」千歌躲过朝她飞过来的书包,「不要丢我东西拜托啊梨子酱把那本书放下──那本书很厚打到会很、痛!梨子酱我会解释请听我、」千歌有些惊慌失措地闪避着梨子朝她扔过来的所有东西,包括书包、书籍、相框、时钟甚至还有装满少女贴身衣物的衣篮,千歌抓下挂在她肩头的内衣,看来梨子对于她出现在她的房间确实受到不小的冲击。


  由于梨子不断地把房间内随手可及的东西丢向千歌,千歌无论再怎么尝试解释都无法让梨子有停手的迹象,于是千歌只好一把从床上跳起,一边承受比较没有杀伤力的衣物的攻击,一边走向梨子,而梨子也因为她的逼近而步步向后,直到千歌将她逼到门口。


  梨子由于失去攻击的物品而只能死死地盯着面前的千歌,千歌注意到对方垂在身侧的右拳紧紧握起,而左手正悄悄地在身后摸索,似乎是在寻找门把的位置。千歌苦笑了一下,就在她举起双手表示她没有敌意时梨子猛地向她出拳,千歌的大脑虽然跟不上少女的动作,但是她仍然反射性地使出从友人学会的防身技巧,于是千歌先是避开以后顺势将梨子的右臂给往怀中一拉,千歌在心里低呼好轻的同时,梨子整个人往千歌的怀中扑去,千歌收住原先下意识伸向对方脖颈的另一只手,却来不及平衡她身体的动作,于是千歌就抓着对方的右臂向后倒去。


  千歌倒向地上的前一秒心中想的却是梨子异于常人的轻巧和有如黑曜石闪耀的长发。


  于是千歌忍不住将手从梨子的腰部环过纤细的身躯。



/
  「梨子酱对不起嘛,我没想要害你摔在地上的。」千歌跪坐在地上对面前的少女合掌道歉,「你其实不用害怕我会对你做什么,你看你的手完全可以穿过我的身体——咦?」


  千歌突然抓住梨子的手往自己的身体方向拉,没想到应该穿过她身体的手却直直的撞上她的胸口,梨子又整个往她的怀里倒去,变成一个依偎在千歌怀中的尴尬姿势。


  千歌此刻无法遏止地流下冷汗,她原先为了表示友好并且毫无侵略性的微笑僵在嘴角,她像机械一样一点一点将头低下,怀中的少女在经过刚才那番折腾以及突然穿越人体的惊吓以后似乎暂时没有办法作出进一步的反应。


  任何少女在经历陌生人闯进房间、被陌生人几乎拥进怀中、最后不符常理地穿过人的身体摔在地板上这一连串超现实并且非日常的事情难免感到害怕。


  而善良正直的千歌此时应该从梨子身边退开并且极尽所能地解释目前的状况并安抚对方尚未平静的心情。但是千歌从来就不是一位善良正直的好千歌,她善良、她正直,但是她是一位有点喜爱恶作剧的幼稚鬼,于是她也就顺理成章的让梨子继续待在她的怀里,属于梨子的气息包围在她的身旁。


  千歌忽然觉得心中某处喀蹬了一下,那像是有顽皮的孩子在河堤旁嬉戏时打入水中的碎石,溅起了些许水花、激起了几阵涟漪,但又消失地如此迅速以至于让人来不及细想也来不及捕捉。


  就在千歌有些愣神时,梨子有了动静,她挣扎着将小腿从臀部下抽出来,她顺手想要推开千歌,但是就在此时梨子彷佛对着空气伸手一样毫无阻碍地再次穿过了千歌的身体,而无视千歌尝试解释的迹象,她只是改将手往地下一撑,殊不知自己的手好巧不巧地压在千歌的腹部,而千歌的身体不知何时会回复具像化,于是千歌便看见梨子面具般的神色在须臾间染上一层或青或紫或红成串的变化,而千歌才大喊她可以解释就被对方一记完美的上勾拳给击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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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歌捂着自己的下巴跪坐在地上,而梨子正居高临下地站在千歌的面前,她的身旁放着一支喷漆涂鸦的球棒,而千歌正感受到她的面前传来的威压,于是千歌只好自觉地正襟危坐起来,刚才那一击对她来说还是挺痛的。


  「梨子酱,我必须要澄清我并没有办法控制我身体的——嗯,透明程度?」千歌歪了歪头想了想该怎么解释她也不太理解的身体状况,「我在想应该有某种条件可以触发,毕竟刚才我可以坐在你床上也会被你的东西砸到,所以这表示我应该不是灵魂状态,而且我有名字也有一个正当的职业。」


  梨子沉默,只是将身边的球棒默默拿起来。


  「我叫高海千歌,是一个作家。虽然现在只能靠写一些兼职的都市传说专栏维生就是,但我相信总有一天会变得知名的。」千歌颇有自信地说,「然后……嗯──我想我可能遭遇了一场车祸,因为从我有意识以来,我的人就出现在刚才我跟你打招呼的巷子里了。不是传说车祸的受害者都会因为惊吓而灵体脱离吗?然后会丧失关于车祸前后的记忆,我想我可能正处于这个状态。我应该是一个把稿子带去出版社途中遭遇车祸的平凡小作家。」千歌看见少女的眉毛挑了一下,于是她短暂停顿并给了梨子一个她自认最能说服人的笑容,「好吧其实我也不是那么确定,但是至少我的名字和身份我很肯定。」


  梨子握着球棒的左手垂立在身侧一言不发,千歌不合时宜地觉得梨子骨节分明且血管浮动的手背有些惹人怜爱。


  对方似乎注意到了千歌的视线,一下子举起了球棒,球棒正对准了千歌的鼻尖,正当千歌以为她在下一秒将会被球棒击杀时,梨子终于以稍显冷漠的声音开口说道:「闭上眼睛。」


  千歌还来不及反应,梨子便兀自将球棒丢向她的身边,并且以双腿张开面对千歌的姿势坐上千歌由于跪坐而并拢的大腿,梨子的小腿紧靠在千歌的大腿旁,她随后将右手绕过千歌的后颈,梨子略微低下头让她细碎的发丝垂落在千歌的脸颊和肩膀,千歌甚至可以闻到对方红发若有似无洗发精的味道,并不是玫瑰的醉人也不是熏衣草的芬华,而是白茶般轻浅的清芳。


  千歌的双手有些无措地在少女腰部附近的空中举着,尝试看清少女掩在刘海下的双眼,她没有料想到会有如此香艳刺激的展开。


  少女的右手有些挑逗似地抚上她的脊背,「梨子虽然我很高兴你终于愿意和我有肢体接触,但是不觉得我们进展太快了吗?再说你好像还未成年我可不能对你、呃我是说梨子你现在到底在做什么?如果你是有——」突然梨子的头偏向千歌,对方的眼眸正对着千歌的双眼,千歌感觉又有某些东西从她心中蜻蜓点水而过,但不同的是现下的感觉比起刚才更为持久且强烈,那像是水中的微波忽弱忽强地刻意撩拨着她的情绪。


  下一瞬间,她突然不再感受到膝上原有的重量。


  她想她可能知道触发的条件了。


  而梨子肯定比起她还要来得早有头绪,毕竟刚才的情况是梨子刻意制造出来的。


  于是她能感觉到身前的对方迅速地捡起地上的球棒。闭上眼的前一秒,她能感觉左耳旁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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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后三时的阳光让表参道反射着耀眼的光芒,梨子忍不住抬起头望向半空中的艳阳,有些恼人地眯起双眼,突然广场上大型的电视墙吸引了她的目光,不顾其他与她擦身而过的匆促行人,黑色的小皮鞋逐渐停伫。


  电视墙内的人有着一头耀眼的桔发,这时访问的记者似乎问了一个让她看着对方忍不住对视而笑出来的问题,画面右侧的女人偏头,耳骨上的耳环由于镁光灯而闪了一下,她的微笑让记者戏称是掳获少女读者的秘密武器,而她却语带神秘地说她最想掳获的那位还没成功,接着字幕打上了她的名字。


  梨子看着“新锐作家高海千歌”这几个字被特地加大放在女人的笑脸旁,而以「灵魂转移为题夺得金奖」以及「新世代魔幻浪漫作家」等头衔罗列在一旁让梨子忍不住一声嗤笑。


  突然梨子身旁的人群中又一阵骚动,原来是画面上的千歌要求电视台让她拿着麦克风对电视机前的读者说几句话。


  「我想要感谢那位曾经在我低潮时以球棒一击打醒我的少女,我要表达我的谢意,以及那本特朗斯特罗默对我的帮助很大。但是再怎么有用都比不上你对我的帮助。」她稍作停顿,无视于画面中记者的惊呼,再度开口说道:「如果下次我站在巷子里和你挥手,你还会愿意搭理我吗?」


  语末高海千歌再次露出了说服人心的笑容。


  樱内梨子将头从电视墙转开,再度迈开脚步,胸前那本夹着书签的《灵魂转移》斜斜地靠在她的左心口。



  Fin